哑信(四)
柯君:
前段时间会朋友,不免说些客套话,使我想到说理的文章。现在说理好像是很难得的,大家又都希望讲道理。说理说理,说到最后,我总是疑心:到底是为了说服别人,还是自己?就如谁家失了窃,邻居来慰问,究竟是求失主心安,还是自己心安?想到这里,我就不大敢写说理文章。一则是因为有成式可循,写得太顺手了总像偷懒;二也是怕写到最后,谁也不信,到底自欺欺人。——但是柯君,我们二人闲谈,就像你说的,teeth swimming in microwaves,原是snippets of gem,全当玩笑看的,写在纸上也无妨,所以无穷尽地说下去也不觉得累或无聊。近来像极了关禁闭,三五天才出一趟门,找事做也全是敷衍,没有一点末路人的诚心。末路人而需要诚心,谁听了也要笑话吧?但就是提不起劲来。此刻在此地,像陷入无边的荒漠,翠阴阴的怕人,可是一时还逃不出去,只好先困着了。自从去年离了你到这里,快要一整年了,人家说起来,都是“真快”,我说起来,却像是过了二十年,不知道驶过了多少险滩。——我不是觉不出时间之速,你知道的,时间从手上滑过,那种悲哀,——但是,真长呀!每天看着时间在身旁飞驰,远远甩开自己,每一天,难道不是种煎熬吗?可也只有埋首,告诉自己:快一点,再快一点!为了使时间慢下来,反而希望它再快些,这矛盾里藏着一齣悲剧,大概就是人生的悲剧。好在总要走的,离了此地,或许会好得多。说句孩子气的话:情愿一辈子不再上这里。待得愈久,憎恶愈深,恨不得马上离开才好。我知道,你听了,又要骂我犯傻,自己也知道是浑话,可是——再谈吧。
介
六月十八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