间道异闻录
如果说现代学术研究的道路是一条康庄大道,这条道路不免如华山的险径一样,渐渐行人如织,如云,如堵了。华山顶上景色如何,我没有见过,据说是好的。但是夹在茫茫的人海中,满目扎眼的食品袋,油汗味飘飘然扑鼻而来,那就只能“景不醉人人自醉”。这样的道路,我望而生畏,不愿意走。我愿意走的,是所谓“间道”。
“间道”大概是一种隐秘的小径,深藏于崇山峻岭和丰草长林之间。残兵败将顺着这种道路,为了逃生;神兵天将顺着这种道路,为了奇袭。不论奇袭还是逃生,想必要掩人耳目,因此常常借着苍茫的暮色。饶是如此,依旧前途未卜。所以走这种道路的人,心情多少有些惨淡。倘或不幸给敌军堵截,就只好片甲不留;倘或侥幸闯过,则可能大获全胜。胜也罢负也罢,踏上之时本已无可奈何,踏上之后更要听天由命。走脱了,也许给史书添上一句平淡无奇的“道芷阳间行”;走不脱,连这可怜巴巴的几个字都别指望留下。看来“间道”是不大惹人注目的,即使在最惊心动魄的故事里,也只能鬼头鬼脑露半张脸。那么我既非士兵,不必打仗,虽然挤不上阳关道,还不至于混到“不上道”的地步,又是何苦来,定要踏上这条小土路?
首先,我不是为了做先驱。这里写“道路”,借的是烂俗的比喻,有读者看了,也许会想到 《宽容》之类的作品,书头那篇有名的序。由于人们对知识空前的重视,现在是学者的黄金时代。在大学校园里谋得一张教席,究竟不失为一份体面的职业。就算我执意另辟蹊径,还无意做殉道者:在知识这样昌明的时代,仍要有人为了一星真知白白死掉,想来总是件可笑又可哀的事。那感觉像是,曾经以无知愚弄人的,今天靠知识愚弄人,要迫使我们怀疑起白花花的论文纸来。我想我们的学者还不肯丢掉这点尊严。我是莽莽撞撞跌进大学校园的,高考时紧张得直发热,糊里糊涂扒完了几大张卷子,“早慧”这两个字与我无缘,所以我恐怕连做先驱的资格都没有,幸而我也没有那种野心。
我高中学的是理科,却喜欢读古诗。上体育课“放风”,拿一个海蓝色塑料皮笔记本,独自站在教学楼后的草坪上吟哦,一面看着白蓬蓬的玉兰花飘落,散了一地枯黄的瓣。一个女同学走过来,看见我立在这里,满腹狐疑地接过笔记本,又满腹狐疑地递回来。因为偷着读古诗,也学会了伤春悲秋,一毕业我就想:“人生完了。”除了没想过自杀,其他一切都打算随随便便过,进大学后也就不甚热心。早上课不多,我拿着父母强买的小手机,蹲在厕所里发疯地看,蹲得两腿发麻,才一瘸一拐走出来。这就看到别人写的文章,无不是说中国学界堪忧,正与我消极的态度相合,我对大学更无好感了。
说起我们中国的学界,大家似乎确是忧心忡忡的。有一天买菜回来,不知聊到什么,K猛然扔出一句:“中国没有学术界!”语气中有不尽的肃杀,应该是从哪里听来的吧。但想到他是研究院的学生,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滑稽。他敢这样说,是出于一种天真的享乐态度。他从不醉心于研究,也不把学问视为顶要紧的事。可恨时世艰难,研究所之外不见有什么风水宝地,所以还是守在此处为好。打一个比方,学问在K等于鱼刺,不能从物质生活里剔净,只好忍着了。如果有一天,象牙塔豁啦啦倒下去,他决不会立在颓然一片的废墟上凭吊(也许会叹口气?),准会拖家带口,再寻一处福地逍遥。教授们哀声连连,大呼“精致的利己主义者”时,有人会说:“你连这名头都不配有!”K只会腼腆地笑着,给满座的教授一一斟上美酒。因为他是晚辈,晚辈向长辈敬酒是本分。
本来,碰上学问,就像掉进古希腊哲人的大陶瓮,除了真理的寒光,理应屏除一切世俗的乐趣——谁叫学问家天生该坐冷板凳呢?像K那样的态度,恐怕要为名教授所不齿。可我看,K也不是那么当受指责。第一,K到底是忠厚的。有时我见他扭亮了台灯,蹲在靠背椅上,伸长了脖子赶报告,电话一叫,仓皇地附到耳边。据他自己说,熬到天明也是有的。第二,K从来不曾以学问自矜,他要比别人难得的坦率。——当然,男人的虚荣他照例有,女人的仰慕使他满足。但那是私生活,与学问两码事。——许多人厮守在学界,不是不努力,可因为环境的晦暗和性格的软弱,不自觉浮到油滑的一面去了;同时又抛不开知识阶级的尊荣,整个人就变得忸怩而面目可憎起来。这也不单是学界,社会上处处不乏此等人。可是掀开光华夺目的帷幕,仍多是卑微琐屑的生活,看了着实令人伤心。所以我同K谈话,总是很快乐的,知识的洪流还没冲掉他思想里明净的底子,虽然他自己不觉着。
知识的洪流——没有战火纷飞,年轻人能够不厌其烦地在大小城市之间徘徊,苦闷里有属于这时代的超然。反正不论做什么,都是拿生命来换,与其白白丢掉,何不换点貌似有价值的东西?“终身学习”之类的口号所以特别流行,大概也是暗合了这种心理。——我是小时候穷过了头,连在学校订一份报纸的钱都拿不出,还要惹得父母不悦,反而激起对庞然大物的恐惧。回家路上碰见卖橙子的,金碧的瀑布从驴车一头飞泻而下,油黄的大点倾溅得满地都是,我的心也跟着坠了下去,生怕卖不完,一车橙子全化作烂泥。这不过是一刹那的感觉,已经如此灼人了,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,难道会是大好的感觉吗?——当然是我胆子小,才会这么问,不知改不改得掉。
抛开我的问题,知识大过了人,早已是不争的事实。但知识也像服装和建筑,款式与时俱进,所以从来不乏诱惑力。五四来的时候,长衫围巾圆眼镜上,都有它明灭的瘦影,新诗和白话文就是它的火光。穿上这类行头,马上就有了扫荡一切的力量,崭新的归属感。而今天,知识时兴的款式是科学。
科学应当是这样一种建筑,占地极广,望不到头,瞥得见顶,周围油松环植,所在之处永是空寒的大夜。沿着它的轮廓,紫沉沉的电蛇悄然横飞。底下漆黑一片,顶层浑融的琥珀色灯光。天花板上的灯管纤毫可见,缀成一丝丝一条条,纵横交错延伸到房间深处,深不可测的地方。可是楼下的球形街灯上,也有漫天昏黄的树枝,使人看了安心。
很长时间内,科学对我就是科幻小说。父亲不赞成我多读,认为是浪费时间。有一回被没收了书,赶回屋里睡觉,躺在床上,仿佛置身火星的沙漠里。赤黄的沙砾铺在脚下,血红的群山张在眼前,斜阳烧尽了苍天,山体投下奇长的浓黑影。我走啊走,总也走不近山脚。其实走近了又如何?以那时三尺长的身躯,且无准备,绝对不可能翻过去。我当时应当已经知道,火星不是幻想中的样子,可就是忍不住这么想,似乎有无限愤恨和屈辱,只有荒凉的异星球才盛得下。几年后看到《星际牛仔》,也是同样火红的异星球,有种惨痛的亲切。
科学是我父亲的美梦——因为追不到,所以特别美。他年轻时买了大厚的《数论》,立志要全读完。可惜读了数页便放下去,一放就放了二十年。他曾抱着那本书,不无遗憾地指给我看过的部分,我却睁圆了眼,似懂非懂僵立着。换作别人,也许就被这求知的欲望感动,进而燃起对科学的兴趣吧?到我这里,不“克绍箕裘”就算了,还成了梦魇,只能无可奈何。如果说这梦魇有什么益处,是使我认清自己的愚钝,虽然学的是理科,也不轻信“改变世界”之类的豪言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
近代科学差不多全从西方传入,于是我们说:“到西方去!”可是看久之后,心底里也不大相信了。西方社会因为较为连续,做教授在有些人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。中国人要去,就颇费周折。至少,为了考试和各种手续费去的一两年时光,是再也追不回来了。也许就有人从中寻出人生的真谛?之后上课,熬夜赶作业,发论文,领教职,或是进大公司,一件一件银光闪闪,亮得人睁不开眼睛,像海岸边山城上的小别墅,白砖墙朱瓦,浓绿葡萄藤,午后的阳台,种满杂色鲜花。那种场景固然有,不过总像是浮在人生上面,飘忽不定的一层油膜,不待伸手去摸,就要尽数消散,纵使攥在手里也觉得不真实。为什么拼命挤进实验室?是不是盯着电脑屏幕坐到天亮,就不必再担忧其他的事?还是义无反顾地坚信,数字的云烟里潜藏着全人类的命运?有时我忍不住怀疑,可那毕竟是我们的文明。
我们的文明,为何越走越使人觉得不近人情?我们刚刚逃出神殿,不必再为了虚无的道德死掉,就一头扎进科学的藩篱,连思考也打算交给机器。是不愿停下来,还是不敢停下来?如果这藩篱是一个硕大的花环,我们岂不是绕了个弯,又返回原处?想起来不令人汗毛倒竖?像《攻壳机动队》里,赛神曲一样的主题歌响起来,听着没有不谐,也许正因为科学同宗教一样,发展到最后,都是要排除单个的人。但是电影终究不能除尽人情,当主角寂寞回家的路上,爵士乐蜜一般泛出来了,想必主角心里,也夹杂着甜蜜又苦涩的回忆。路两侧是淡赭曛黄垂垂老矣的墙壁,车前面一大块胭脂红的招牌,“南北水饺”四个汉字又大又蓝,一个个长夜,就在这招牌的波光中流去。波光中也有大学时的我自己,踏着微明的夜色,去食堂吃饭。已经吃完出来的人太多,我与他们撞上,似在空气中激起一团团小漩涡,卷走一个个疯狂的梦,然后又是平和清正的空气,整饬的食堂,宏大精严的科学理论。我知道我们的不堪,总忘不了计较咸淡,海放辣椒,打赌请客吃大菜。将来有一天,我们死绝了,理论还将光洁地存在下去。可是怎能不难过?我们毕竟活过呀!
我认识一个人,因为上班在早高峰,最喜观察地铁里的众生相。有天吃午饭,绘声绘色描述某男女如何肢体接触,继而破口对骂。“那是抽不出手,要不然一定掳起袖子开打。”男的到站出门,回敬一声,猝然逸去。故事说毕,不忘品鉴一番,颇有明清笔记宣教化的味道。大约这种事不是天天发生,有时穷极无聊,只得说起自己仓促换乘的经过,居然也说得虎虎生风。他在北京漂泊多年,脸盘泡得胖大白润起来,眼缝逐渐细下去,说起话来常带着笑,茫然的,空无所依的笑。我一边听,一边拿筷子挑着蛋花汤里惨绿的菜叶,一边黯然地想:机器有智慧的那天,怕不是为我们这些人准备的。
那一天来的时候,人间当是纤尘不染吧?有人乐观地预言,就在三五十年内。我们这代人生得凑巧,兴许赶得上。可是我不喜欢。人间最干净的时候,我觉得它最不像人间。我认识的人,包括我自己,过得是怎样狼犺的生活,我很清楚。我对这样的生活完全不抱同情。可是看得久了,总不能说是一无所得,有驱不走的依恋。看看过去的书,我们的先人不也是这样活着吗?一尘不染的世界美则美矣,不是我们的世界。
许多人向往那样的世界,是因为当下的日子,像暮春落不尽的杨花。白茫茫的花雨,荡悠悠朝天上飞,风住了落下来,结块成团,和着灰尘老去,又乘着虚无的旋风,飘到没有人烟之处。这飞絮般的岁月,特别需要一点依附。而科学正给人提供了一种支撑,至少使人觉得,在有限的范围内,有可能理得清一切。所以科学精神虽然讲究质疑,里面也有一种笃信。而有了笃信,就有幸福。
一提起幸福,不免想到钱上去。大学一年级结束的时候,我终于拿到转系资格,申请单已经递上去了。年青的辅导老师把我叫到走廊里,立在空阔的一片黑暗中,压低嗓音说:“你想清楚不后悔?据我知道,你转去的专业,将来工资要低得多。”我迟疑了一下,同样低声说:“不后悔。”我知道,他来劝我,不过在其位谋其政,尽一个老师的责任而已,并不是对我的前途格外关心,而且两人对面,立时就要一个回答,势不容我再做考虑。虽然钱的问题叫人吃苦头,但是离开这里要紧,管他三四年后做何?此后尽管反反复复地想,始终不曾改变主意,一半也是年少要强,不肯“食言而肥”。现在回看,当时真是孟浪,苦头也着实尝了点。可是想来仍是快意的,再来一千次,恐怕还是同样的决定,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路。
换了校区,正是残暑新秋,傍晚下课出来,看见大块的白云从杨树后升腾而起,校门内万头攒动,闹嗡嗡的笑语,落日的金粉,浮着,浮着,不觉出神。其实我是最不善交际,校园内的各种活动,能躲则躲,撞上发传单,总嫌其碍事,忙不迭绕开,可是也爱这盛大的烟火气。
熄灯后,声色淡下去,满宿舍的人都爬进蚊帐。这时候,会有非常响亮而含混的一记高叫,细听似是“我爱你”,像古行宫星影动摇的水池,荷花尖上的一滴清露,铿然坠入千百家的梦中。临近毕业,可以狠狠放肆一把,半夜里的喧嚣尤其多。分明是青年热烈的呼喊,听起来却冷得彻骨,使人只想拽被角。这窗外的高叫,被角上附着的微凉的温暖,我很喜欢,对我来说,它们就是青春。
没有人能够永远守住青春,采取怎样的态度都不能。当生命一节节溃败着,退到富丽堂皇的学问里,究竟不错吧?这也难说。一个人凭了天资,做着喜欢的事,赚一点钱,此外别无所顾,虽然是求知,享受的却是无知无觉的乐趣。即使在我们的时代,这也是很不容易的。也许找到喜欢的事就要许多年,那又需要强烈的性格做支撑,磕磕绊绊,不可能毫无痛苦。再不然随波逐流,十数年后,在别人口中不过是:“就数我这个朋友混得好。”到底不脱最庸俗的故事。可我以为,那样的人生是禁不住细想的,一旦想下去,就有深不见底的恐怖。只有临毕业的一刻,三五人坐在小酒馆里对酌,浑浊的灯光浸透了人脸,各自说着远大前程,充满年轻人火热的惆怅。——真是甜蜜的哀愁。
又梦到学校。紧张的时候梦到学校,简直成了惯例,梦里的一切却像褪了色的布,苍白无力。连老师教训我,也是含笑的淡淡的一句:“你这种样子,也要转来转去?”嘲讽的口吻,使人想起契科夫小说,《跳来跳去的女人》。我知道,这是我的羞耻心扮作先生的模样,前来恐吓我。事实是做实验,烧坏一个元件,又烧坏一个,又烧坏一个,一连几个地坏掉,任是怎样好脾气的老师,也要不耐烦了,而且经费有限,不得不心疼。
大概因为做得不好,我从那些东西里寻不出意义。参加比赛,正讨论电路设计,阳光一颤,我看到楼下的白桦树。那是六七月间,树叶子生得火旺,叶背灿然生辉,风一吹,满树粼粼的细浪。我盯着那一小团风涛,心里起了怅惘,好像背叛了什么人,歉疚得很,但是又想不起背叛了谁。“我是一个叛徒”,所以我过得这样好。
这感觉一瞬间抓住了我,我有些茫然无措。但是叛徒大概都是顶会掩饰的,不等别人提醒,我连忙扼住这感觉,若无其事地加入讨论中。一个同学因为惯有的自卑,打起退堂鼓来了,我反倒苦口婆心劝起他来,比任何人都说得富于情理,想起来,完全是刻骨的讽刺。
我最用心的时候,是为了向人证明,我没什么不如人。一位老师,向来以严格出名的,只因为学生程度不同,要求略有不同。我属于“工程型”,程度较低的一种。我想:大家不是同一年级的吗?上的课也差不多,能有什么差别?于是暗下决心,很是忙活了一阵。到了结课,依次做报告,我等了一上午,终于不耐烦,抢着跑上讲台,迅速地讲完了。老师问毕问题,说:“都是你自己做的吗?”我说:“是。”老师一笑,说:“那就相信你了,很好。”我出了教室,掩上门,飞转过一层一层楼梯,脚步追不上心的狂跳。回忆起来,似是十年没有过这样的成就感。平心而论,一个课程报告,至多比较细致罢了,哪里就好到那种地步?也许是选题比较简单,也许是花的时间比较多,也许纯粹是运气好,可就是死死记着不放——因为这是毫不掺哀伤的快乐?说不定,为这种虚幻的感觉而活,倒是比较能满足的。
关于成就感,一般总认为需要做喜欢的事,外加个人的坚持,也许是太高估了人的判断力。为环境而改变,是求生的本能;困于环境而不变,是无可奈何。人的一生能选择几次?迟了,老了,有机会也等于没有。就如枕中记一类的故事,书生赶考,坐在昏暗的客店里,荒烟蔓草,忽变作满眼繁华,侍从遍地。被那样氤氲的氛围簇拥着,不由地要把之前的经历当做梦吧?如果打盹醒来时,只有老教授喃喃自语:“我写的论文,引用不少,总算问心无愧。”任谁听了,也要感到空荡荡的悲哀。
前段时间回学校,临走前,一个同学来送我。他就要找工作,我问他:“怎么不接着拿学位?”他说:“得了吧,看到学校里那种官样,我就彻底失望了。”我说:“以后你要是做个小老师,可别也这么说。”他眨了眨眼,略顿一顿,说:“谁要做小老师。”我说:“那你打算干什么呢?”他张张口,挤出满面愁容,又回到没有窗的实验室。论文集,参考书,啃去半边的油桃,曲折奋进的绿萝,七零八落的桌椅,密密层层填了一整屋。楼上哪个房间没关窗,蓝布窗帘鼓出来,兜满科学的酸风。
有一天傍晚,我同人去买水果。寒气霏微,路旁的紫丁香尽缀着细小的青苞。水果店灯火辉煌,大门上张着锈红帆布蓬,底下一排果摊,山花似的滟滟流注。店内外声潮澎湃,有人趁店员不注意,捏起一颗枣子扔进口中,仍然和同伴说笑着,拥进店里去。我买完了水果,出来时,抬眼一看,只见西边的一座高楼,通身是鹅黄的电光,裹在红红的夜雾里,像只破敝的风灯,高悬于翠蓝的天宇下。我也常常经过附近,从没觉得这样冷寂。而人们还是兴冲冲地买水果,真是毫不相干。那时我还是个学生,身边的人也是学生,并且是治着艰深的学问的。我想问她:“你的富丽的学问,有一天全给人忘了怎么办?”终于没开口,因为她要毕业了,费尽力气找了份体面的工作,正有光灿灿的前程——更何况,我有满满一袋金丝小枣,哪里来得及感怀?就此搁笔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