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信(三)

柯君:

今天听到朴树的新歌,又是杨树,又是大风,又是熄灭的目光,想起中学写的文章来了。是根据一个梦写的,梦里有杨树林,老祖母,一整列从戎的青年。其意味暂不去说,当时是把这作为美来记录。不过我后来发现,凡梦中以为美的,醒来就嫌其太腻,不禁要排斥。那文章也许不是完全不可看,可仍是稚嫩的少作,除非我这一生不再动笔,可以将十五岁写的小文章拿出来给人看,那是青春的回忆,就丑也没关系,此外无所不有,或者一无所有,都无所谓了。

我近来特别讨厌北京——也不是近来,自从住在这里便没喜欢过。有人形容一个地方,总爱说文化的沙漠,北京是首善之区,数千年文化的积淀,如何也扯不到沙漠上去。可是我在这里,感到的却只是荒凉。广场一角微红的暮云,晚风中黄澄澄的扁圆大灯笼,看起来都齐整而可怖,像悬在广大的宇宙里,除了那一小团火光,周围什么也没有。上长安街,浑黄的街灯罩着西式钟楼,黑夜沿着楼的边缘齐刷刷切断了光,不肯割让一寸天空,为什么这么吝啬呢?天空又不像土地一样,寸金难买。我看得泛恶,实在不想再去一次。我住的郊区更不必说了,无树的地方千尘万屑飞扬,有树的地方又是墨绿漆黑的一团,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似的。

我这样讨厌北京,自己分析起来,恐怕是在此处经历了彻底的失败,恨屋及乌,对地方也讨厌起来。但是印象已经形成,一时之间不可能改变。困于绝境中的人,倘不是完全放弃了希望,总要蓄着一口恶气,有朝一日得脱苦海,扬眉吐气,一定是无比的快乐,即使那快乐不可能纯粹。像我写的人物,被困在那种地方,又经家人的催逼,结局固然也好不到哪里去,片刻的欢愉还是不要抛弃了吧。

说回朴树,也是隐遁了若干年,重出江湖。我虽然不懂音乐,也知道盛名之累。听众,读者,或者一般的欣赏者,总要比创作者更易生成成见,如果创作者不符合欣赏者的标准,不免受人大骂。但是创作者如果过于在意,便要自缚手脚了。朴树似乎还是他自己。《清白之年》 里,清越的童声高唱此生寒凉,有少年老成之感,像新生婴儿笑看祖辈死去,灿烂的生命源源不断涌出来,遮不住令人绝望的暴酷。大概歌手年华老去,对时间的流逝更加敏感了吧。

除此之外,最近无可说者,改日再谈。

四月卅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