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迁莺

周家的小区外新开了建筑工地,夜里十二点也不熄灯。雪白的灯光,从塔吊半腰滚下来,直跌进底下黑沉沉的钢铁草原。毛毵毵的铁枝桠,成排密布,每天在洪大的声浪里生长,盘结,不久就将是参天蔽日的大树。

周家住的却是株死树,暗红的墙面上突起一粒粒小石子,是矮树干绽裂的皮。门洞里钉了花花绿绿的报纸箱,牛奶箱,层层叠叠满墙的广告纸,是树根旁朽烂的落叶。行人裹在黑暗里,总须奋力一跺脚一拍手,才惊得醒昏黄的秃灯泡。墙是老的,梁是老的,房顶上飘下的浮灰是老的,连周家的悲欢也跟着老了。

然而,还不妨喜莺,立在酒瓶绿玻璃窗封就的阳台上,捏一柄塑料团花扇子,吃吃地看对面楼顶,云彩托起的斜月。

喜莺正立着,扇子也不挥,就听客厅里的喜燕道:好了,还不如去年呢!周太太细声责道:就数你的嘴快!喜燕道:考的不好,还不让说了。赶明儿我替妈考一个好学校,叫你们笑的合不拢嘴!周二姑道:还是我们喜燕懂事,哪像有的人,烂泥扶不上墙!周太太道:你别只顾卖嘴皮子,快回屋睡去,仔细补课迟到。周二姑道:大哥,赶紧把大小姐请出来吧,考得不好,也不能在屋里躲一辈子。接着两串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周先生推开虚掩的房门,摁开电灯,嘴朝外一努,道:喜莺,你自己出来看看吧。

喜莺觉得很没意思,这会儿本也没自己说话的分,只是淡淡地道:不用看了,喜燕都替我看清了,再看也不多两分。一面说着,不觉攥紧了窗台上银灰色的小凹槽,另一只手不住地捻动着扇柄。

周先生还没说话,周二姑早从他身后闪将出来,道:喜莺,你考成这样,我也没力气说你。你自己说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喜莺道:怎么办,再复读一年?周二姑笑道:你倒很清楚,只求你复习时也这么清楚,上考场也这么清楚。周先生道:要是明年不如今年,难道一年一年读下去?周二姑道:大哥,喜莺这样,我们又不指望她考个清华,只要比今年好些。她就再愚,能愚成木头?有人为了考清华,足足考了八年,她再读一年怕什么!周太太道:八年可是太长了,打仗也打完了。周二姑道:可不是打仗!我们小户人家,考不出去,哪里去打翻身仗!

话音未落,只见喜莺身子一转,眉锋一扬,道:爸,我不读了。周二姑登时沉下脸来,道:你不读,你要上街捡垃圾!喜莺道:二姑也说了,我是烂泥扶不上墙,索性不读了。横竖有喜燕那疯丫头替你们上名校!周二姑不及说话,遥遥听见喜燕房门一掀,飞出一句:姐姐没本事,别来怨我!喜莺一听,三步并作两步到书桌前,抓起考试录答案用的特大号白橡皮,就要朝门外掷去,口里喝道:大人说话,轮不到你小孩子插嘴!却给周二姑一拦:你也别寻喜燕的不是。我问你,你前年一心一意要上北京,究竟是什么打算?你攀不上人家,现在颠三倒四乱嚷,早干嘛去了?一句话挑动喜莺的心事,手一松,扇子并橡皮叭哒一声掉在地上。

定了片刻,喜莺道:这也是喜燕跟你们说的?周二姑道:不用管谁跟我们说的,你还想不想见人家?老实说,你这分数,铁了心要走,不是走不了,要上北京可难了。自己不操心就是这结果,只怕以后也没什么想头。正说着,房门咚咚咚响起来,周太太道:瞧我这记性,早上买菜时于大嫂还跟我说,电脑出毛病,要借我们电脑给小民看成绩,一定是于大嫂来了。便去开门。周先生闻声也跟了出去。周二姑道:刚出分,也不用着急,你再好好想想吧。旋即关门出去,屋子里霎时寂静下来,墙角上一片瑟瑟发抖的蓝影。

喜莺往床上一倒,影子飞快地游进阳台,又游出来,游上墙腰,影子的头碰着喜莺的头。那写意式的侧脸还很分明,颧骨的一折温柔而有力,但不过稀薄的一层,像随时可以刮烂的广告纸。喜莺一转头,颧骨沉下去,沉入巍峨的书坟之中。坟里面,浩荡的人丛一角,有喜莺最不起眼的身躯,做陪葬也嫌不够格。喜莺再一转头,墙面上升起匀净的口和鼻,像不像陶毅军?但是毅军两年前就走了,追得上吗?还是前年冬天,喜莺在教室里念英文,玻璃上满是同学划开的白腻的水迹,她恍惚从窗外瞥见毅军,一节清楚一节模糊,像隔着重重水波遥望天空。——不想也罢!只是,一直读下去,岂不是一直在水底?二十岁当然是个老中学生了,可是老有什么关系?水世界最是一视同仁的,这里没有过去,也没有未来,有的只是虚无缥缈的宏大目标,遥不可及的甜蜜生活。二姑的话,喜莺从小听到大,原不很在意,可是今晚,旧恨新愁交叠着涌上心头,不禁大恸,于是伏在枕上,嘤嘤哭起来。

正哭着,门钮响了,喜莺一抖,看见泪花丛中的于太太。于太太拾起扇子和橡皮,从桌上抽出一片纸巾,递给撑着身子坐起的喜莺。于太太见喜莺满面啼痕,周二姑又陪小民在门外坐着,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,还是喜莺草草拭了眼泪,哽着嗓子叫了声。于太太答应着,周太太也从客厅进来了,顺手关上门,道:嫂子快坐。自己挨着喜莺坐在床边。

周太太叹了口气,道:还是嫂子有福气,小民这分数是不用愁了。于太太道:孩子累,能走赶紧走吧,他受罪,我看着也心烦。喜莺去年考的多好,只可惜学校选坏了。周太太道:好也罢坏也罢,眼瞧着二十了。掐着指头算一算,就今年走了,毕业也得二十四。要说起来,现在二十七八结婚的大有人在,只是这么下去,哪里是个头呢!于太太低声道:不是我多嘴,你这小姑子管的也太严了,又不是自家女儿。她管学生也不见得这么严。周太太冷笑一声道:自己吃了男人亏,别人可遭了罪。于太太道:她又不是天天在家……正说着,小民一探头,耷拉着眼皮道:妈,还走不走,一点了。于太太道:走,走。喜莺妈,我们走了,你们也早些睡。周太太便送二人出门。于太太声音尖,隔了老远,还听见她抱怨道:这破灯!

喜莺端坐在床头,拿指尖抹去眼角的残泪,脸给灯光炙黄了,浅粉色嘴唇不时抽搐着,像伏在广大沙漠里奄奄一息的小动物。她想到母亲和于太太的话。看看母亲的样子,说句闲话还要小心翼翼关紧了门,势必不会同二姑翻脸。还不是为了喜燕!喜莺可以想象母亲大义凛然的苦相。然而喜燕能终身不嫁,靠分数吃饭?喜莺不信。学校里最喜欢让学生立誓言,喜莺见惯了姑姑愁云惨雾的脸,决不相信那些疯话。她在高中延挨了五年,如果额外学到了什么,就是这里什么也没有。只有离开,才有一切。虽然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,虽然她已比别人搭进去的多得多,何苦把整个的自己搭进去?喜莺又躺下,看见象牙黄弧形灯罩上,描着碎散的金蓝色椭圆圈,描得太纤细了,看久了又像没有。喜莺以前从没注意过,今天看见倒一惊,随即心痛起来,像别人的家,别家的灯罩。灯罩,桌椅,窗前影影绰绰的秋海棠,灯下营营乱飞的小灰虫,都是森严的一体,只除了自己。

到了填学校这天,喜莺早早来到于太太家。她填了两年学校,轻车熟路,于太太一家倒是彻底的门外汉,有些地方反要问她。喜莺本嫌家里吵,恨不得永不回来,所以天南海北填了一通,没有一个是离家近的。看看小民的志愿,只有大连的一所学校是顶远的,于太太解释道:有一个远亲在大连教书,去了好歹有个照顾。喜莺想了想,也找了所大连的学校填上去。填完之后,改了密码,回到家里,告诉母亲,这话又曲曲折折传到周二姑耳中,周二姑听了只是冷笑。

此后一个月没有消息。没有消息,每一天都是无底洞的一截,每一天都在向下坠。周二姑笑道:回去?笑起来,眼角嘴角都漾起细长多歧的皱纹,无底洞便多几条死黑的岔路。几次,喜莺都想打电话给学校,周二姑却道:你也不用费那闲工夫,我在学校见了多少通知书,哪有你的,等着吧。等着,落着,砰的一声落进了复读班,因为坠落得太久了,早已经失去感觉,摔在地上反而不疼了。

这天傍晚,喜莺正读得昏天黑地,一个老师,跟喜莺极熟悉的,把她叫了出去。那老师道:我看你读了三年也不容易,怎么今年录取了还回来复读?喜莺一愣,道:谁录取的?录取的谁?我怎么不知道?老师道:来,你跟我来看。这老师与二姑同在一间办公室,二姑上课去了,桌上堆着高高低低的书本,书顶上摊着软绿的考试卷子,像莽苍苍的山岭。目光艰难地穿山越岭,可以看见最底下,椅子靠背前,露出湖色信封的一角。喜莺接过老师递来的信封,劈面看见自己的名字,好似当头一棒,摸出通知书,细细看去,正是大连那学校,眼里直发黑,心里却异常清楚,千恩万谢谢过老师,取了通知书出来。

喜莺虽然年轻,到底有些决断。也不告诉二姑,当即回班里请了病假,匆匆收拾些衣物,背上书包便跑。教学楼后面是一道小山坡,喜莺跑,山坡上离离的长草也跟着跑。漫山狂青的草,绞缠着丝丝缕缕的野风,高过无花的矮树,高过淡漠的教学楼,火焰似的向上冲去,直冲到血红的晚霞边,里面似乎有蠢动的野兽,弓着身子盯紧路过的人。但是喜莺不怕,她自己也是野性的。荒原上奔驰的原始人,早已经习惯了厮杀。她跑着,草丛娑娑娑娑地响,暗蓝的天空下,公交车远远开来,像紫黑的花苞,逐渐涨大,绽开,人影四散,到处是飞扬的快乐,悲哀的快乐。

周先生周太太见喜莺立在门口,都吃了一惊。喜莺却先哭了,一边哭,一边一五一十跟二人说了个遍。周先生道:暂且别管那么多,眼看要开学,准备要紧。又是办手续,又是订车票,又是治行装,忙了个不亦乐乎。走的那天,到了车站,正下大雨,雨夹着风砸下来,筑成密实的墙。火车开了,这雨竟时断时续,下了一整路,似乎要尽力洗刷路人的闲愁。然而雨墙外,还有浓愁的潮水拍打着,随时冲上来,永远逃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