孤城记
L城蹲踞海滨,四季不绝海风,秋后大张,摔在脸上,鞭人肌骨;夏日骄阳当空,逼人冒汗,狂飙一来,衣衫紧吸在背上,背上就钻出大片酸腻的冰花;有时暴雨,打落些松杉和银杏,看去又像清秋了。这座孤城,天边的通都大邑,百余年来,给人从万山丛中一点点凿出,又因为现代交通的发达,引得无数南人前来,不复是关外的绝徼。可她仍是荒寒的——荒寒是它的裙钗,她只在其中才显出绰约的美。她对个人来说是广阔无边的,没有什么温暖可言,所以我对她没有好感。我偶然到这里上学,匆匆获得一点见闻,留下的只是些虚浮的印象。现代教育一向自诩发达,我们互相推搡着走完,有时真要怀疑它内里的脆弱。
本地人生活在这里,尽可从容度日。故而言辞疏懒,每一开口,像是睡美人刚从荆棘丛中醒来,七分沉酣带上三分不屑,旋即有数个持枪小人自口中跳出,直灌双耳。他们每日便是以此种口吻,讨论菜价贵贱,催逼乘客车票,或者狭路相逢,各展神威。但我是后来才逐渐懂得这威力的。我刚来时,所见极少,这是所处位置使然。
我们学院建在山脚下,四周空空如也。数百个红男绿女,初到这“清水禅院”,多半要倒吸冷气。只可惜没有神明赐恩,助我们演一齣《出埃及记》。久而久之,便养成一种惯于自嘲的心态,面对其他地方的学生,自称“乡下人”。旁人听闻,欲言又止,只好尴尬一笑;我们则以这苦涩的油滑,来给“清水禅院”添些色味。本校人互相熟悉,对学院的一切渐渐熟悉,结果学院真成一个村落,熟人社会,没有消息是大家不知道的了。
这样个“清水禅院”,几乎隔绝一切欲念,按理是修身悟道的好地方。但我们初到这里,对它只有憎恶。夏夜枕边的蚊子,赶一赶还能安稳片刻,这里的寸肤寸土,却贴在你周围,黏在你脚下,推也推不开。校园四周乌沉沉的栏杆,固然是为了防外人,看去却给人一种可怖的绝望,似乎要将其中的人锁一辈子。有时候去城里买东西,突然想到要回去,天地为之变色。但是这荒园旁边,居然也有了一片工地,要盖几座大楼了:幸而老师不必与学生同调,否则此处的地产,恐怕要陪本。
有一男生,身材瘦高,骨架子松松垮垮,每顿能吃半斤饭。自夸《水浒》读得精熟,能背一百单八将。别人不信,他就立时站起,一个个背给人听。这人有些痴騃,常常当着三五人面,大谈五祖六祖,自己得了“佛爷”的称号。旁人一打趣,他就低了头,默然不语,但是厚厚的红嘴唇合不上,微微露出一点白牙,似笑非笑。他有了手机,有了电脑,渐渐不再上课,每天趿着拖鞋,蜷在自己的座位上打游戏。他的鞋尖断了,脚趾钩在地上,始终不肯一换。几个月过去,头发日渐丛生,蓬蓬然四散开来。他的座位成了他的巢,电脑就是他的幼雏,外面是弥天大夜,凄风苦雨,所以他不敢离开半步。我们取笑他,笑他比我们堕落得更彻底,可他只是比我们更怯懦而已。
在这种地方,最容易满足的是食欲。两三层的食堂,是校园里最富丽的食所;四五家外卖,挤作一排平房,窗台上结满嫩黑油珠,厨子踩着出出进进,时时招邀工地上的风沙,顾客照样不绝如缕。我记得自己某天傍晚洗完澡,挣扎似的冲进其中一家买盒饭,吃到嘴里,大有再沐南熏的快感。但大家对此究竟渐渐习以为常。大雪天,一女生清早上课,忽然起兴要吃火锅,赶紧打电话嘱咐室友,到某处买菜,买底料,自己勇担借炉灶的大任。一切安排就绪,才从容收了电话,返回教室上课。男生没有这种逸兴,发现食堂有一家做炒菜的,常常三五人凑成一桌。北方馆子豪爽,面盆大的盘子,青头菜、软炸肉依次端上,有时也还是不及食客的速度。正是“脍不厌细”,一年级只把这当作偶尔的奢侈,四年级就成了日用品。饭店的名字原叫“赫赫”,在学生口中,终成了“吃吃吃吃”,毫不掩饰人性里最纯粹的欲望。听说这小馆子至今还开着,生意不差;那几家外卖则因人吃坏了肚子,全部关张。
军训的时候,男女青年少有地麕集一处。我们大多不是第一次军训,因此并无新鲜感。大家列队立在阳光下,空山鸟静,教官从草地上摘一朵小黄花,插在一个男生耳边。我见过的士兵似乎永远只有两种,或者是一脸轻浮而故作威严,或者是沉静的面孔略带一点悲哀(但是悲哀什么呢?),其他的则是面目模糊,分不清谁与谁。这一位竟懂得“菊花须插满头归”的意趣,于我是难得的识见。那男生粉白的娃娃脸,俏皮有光的小眼睛,在众人窃窃的笑声中,做出一副哭相,仿佛有无限悲哀,因而更应景了。
休息时,教官让我们互相介绍,我第一次亲聆江南的吴侬软语。但是这女孩声音钝滞,全无莺莺燕燕的韵致,像鸭叫。她在军训时很积极,不过是绿云丛中摇曳的剪影,之后没见她参加过多少表演:在到处是绿叶的地方,才显得出她的娇艳。
大家穿了制服,自觉有了一点英气,但是没有军衔。有人以表演名义从教官那里借来整套海军服,走过宿舍楼,立刻有巡视的威仪。K是个天真烂漫的小伙子,后来还觉得不过瘾,照了穿迷彩敬军礼的照片。他那高耸的肩膀和紧缩的脖子,好像背上贴了一条蛇,几乎使人失笑,难得他口中倒有一连串远大的志向。
我们几个人腿踢得差劲,不必参加最后表演前的训练。这令我们欣喜若狂。我洗了澡换了衣服,上图书馆。有几人穿着军训时的制服走进来。我有一丝得意,好像自己比他们高两级,有了卖老的资格。这种时候,便服是更高等的制服,我却从放逐中获得了它,尽管是空虚的,自我安慰式的,但是谁敢说人生的果实全部是沉甸甸的,毫不干瘪的?人升沉的玄理又有谁能说得清?连这小小的愉悦也抓不住,怕要溺死在悲酸的池沼中了。
做我们生活老师的是个比我们年纪略大的青年。有时候我真替他为难,要怎样才能时时在学生面前保持庄重。他的面孔娇圆,带一点稚气,完全没有沟壑,笑意无处可藏,几乎要从眼角喷出来,只是说话中气很足,本地口音不大听得出。我不得不佩服他尽心表演的毅力。不过也许把饧眼留给别人比较好,我们实在是不相干的。他被安排住在我们同层,有时晚上不回来,我们就偷偷聚在一室看恐怖片。那阵子我们看电影简直发疯,课上挤在最后一排,几个人扯着一副耳机。老师正讲“自我与本我”,显然弗洛伊德不大受欢迎。
我爱浪游,有时同K,有时一个人,但只限校园内的湖山附近。市区并非不漂亮,金翠的银杏树,浴着太阳光,总叫我想起古代的隐士,但是是无可归隐的隐士,只剩一个名头,茫然地立在人流中,瑟瑟发抖,使人心寒。校园内的湖山附近阒寂无声,尤其是冬夜,冻结的夜气,几列浮灯,光秃秃的杨柳枝,金的黑的枯荷,好比良宴高墙之外无垠的荒漠,虽然单调,究竟比较持久。
忘记是什么活动,学校通知我们早上五点钟集合。大家沉醉似的走出宿舍,嘁嘁喳喳地等候通知。几个女生手拉着手,不知在那里说些什么,有人盹在台阶上,有的紧偎着别人肩头。忘记买早饭的,徒然地敲打着超市的铁门。东边的铁丝网外,天色墨黑,赤裸的红土地,层层叠叠的怪影,猩红的喷薄的朝云,大有末日的哀艳。——我们就以这沉醉的态度来迎接末日吗?我们以这沉醉的态度来迎接它,应该很相宜。天色大亮,我们走进体育馆,一人领到一块塑料牌,不知是什么人指挥着,举起,放下了,举起,放下了。天花板上悬着的大红绸直挂到对面落地窗前,有人从窗外走过,周身是刺目的日光,像个半透明的幽灵。
不知是何时,传出可以转系的消息。我听到这消息,感到很绝望。我是懒惰的,成绩不算好,难道就要困死在这里吗?其实不过是被这里凝滞的空气炙烤太久,静极思动而已。当时不管这么多,也学别人搬了一摞书,整天盘缩在教室一角用功。我的同伴很多,彼此不认识,因为同坐一室,似乎有莫名的默契。也因为陌生而目标类似,不别长幼,更有微妙的平等。不过现在即使照面,恐怕互相也认不出来了。我累的时候,偶然登上教学楼顶层,发现楼梯间墙上刻满了字,感到很惊喜。有一处用铅笔刻道:“不能转走,我就退学!”干脆利落的折与弯,锋利的惊叹号,言简意赅的八个字,是这学生前半生的史诗。他(她?)活了将近二十年,多半在考试,退学是他能想到的最严重的后果,因为那等于重回炼狱。——他大概还没恋爱过?——史诗旁边是用圆珠笔写就的七言律,墨色艳紫,笔画圆润。我不记得词句,只记得是一首情诗,恰与它一旁的内容形成活泼的对照。有这样的对照,它的歧韵,它的不拘平仄,都不再是问题。但是生活的嘶鸣只能飘荡在阁楼一角,看了使人心酸。我后来还想上去看看,始终没有成行,不知这楼梯间是否重新粉刷过。
说起来,我们当时待在这闭塞之地,被迫互相接近,有时候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只隔一层冰皮,冲突随时爆发,文明的崩坏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。但是几年过去,同学们居然也顺理成章地称兄道弟。彼此如有不满,故意忘掉,在毕业时竭力渲染离情。古人一对着祖先棺木,便能嚎啕大哭,现在青年们的做法,也许正是对这古礼无意识地继承。但是我等不到与他们举杯同哭了。我坐上驶向其他校区的汽车,我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K不安分,有时跑到这边来,使我有一个闲游的同伴。他回去时首先要坐公交车,我们就沿着公交线荡马路。日色清明,铁路桥投下浓烈的蓝影。公路上车水马龙,高楼大厦肃然无声。另一边的人行道上挤满了货摊,十元三双的的袜子,廉价的蛋挞,满地的水果皮;三五个民工穿着太厚的军大衣,个个举了修水管批墙裙的牌子,他们旁边的三轮车上,一个秃头大汉仰面敞怀而睡。有一瞬间,我觉得这里没有一个人。一样的水碧沙明,一样的天高日清,高楼倾颓了,蔓草从玻璃窗一角生出来……
K的离开已经是几年前的事,此后我很久不再做那样长的漫游。但是一天傍晚出来,看到逐渐升高的马路,忽然起兴,茫然无措地走开来。走到三岔路口,我看见西侧的道上没有行人,就走上去。道左整饬的栏杆,隔着壁立的大楼,披着半抹夕阳。路渐渐伸向下去,右边金黄的岩壁升了起来。它那太过繁复的斜纹,像微波里千万条游鱼,但分明是人凿出的,青萝攀附其上。路尽头的岩壁向西折去,几个工人突然拐过弯来,说笑着。我睃他们一眼,他们漠然地看着我。他们的声音在暮色中,像溅落的靛蓝,有一种凄惨的欢乐。岩壁拐角有一架梯子,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顺着上爬。这隔三差五冒出的人影使我害怕,我便迅速转过弯,竟见一深洞,壁上灿白的照明灯冷冷盯着我,无数铁管镶在洞顶,束成一股,伸长了,消失了。我对这洞窟疑虑重重,好像走进去,再走到另一头,就是太古的世界。而那几个工人,是刚从太古的世界走来,走过澒洞的风沙,才由猿到人,所以鬓发蓬然,微笑中有他们全部苦涩的历史。但我究竟钻了进去。
洞中有一半给砌高了,成了住户免费的停车场。原来洞内与外界不是全然隔绝,转弯处敞开着,从中能望见不远处的建筑工地。我走到洞口,满目的马路、高楼、行道树:没有任何奇遇,平安而寂寞的闲游。
归路上,天已经全黑了,大风渐渐刮起来,尽管是通衢,却少有行人。有一对夫妇守着三轮车,在路边硕大的广告牌下卖煎饼果子。这使我想起一次同K看电影回来,走上一条偏僻的捷径,道旁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棚屋,门口立两台音箱,竖一盏大灯泡,摆了宽大的塑料椅子,几个人围坐在那里,咿咿呀呀唱歌。四下里的夜色犬牙交错,几乎要撕裂他们,那情形极像恐怖片。在这样冷僻处做生意的小贩,我只在L城见过。如今我与它相隔千里,恐怕不会再看见这如水的异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