蠢材路

十五岁的我还是一蠢物。我不喜读书,对艺术茫然无知,讨厌运动,更不懂装扮。我惟一的乐趣是看电视。父亲骂我蠢,我只把他的话当耳边风。

我偶然读到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我正在春雨后的校园中晨跑,混在同学间,经过密密丛丛的冬青,抬头望见微明的瓦灰色的天,低头躲开沉黑发亮的水洼,我以为这就是诗里的情景。我感到异常欣喜。我贪图享受,找来更多的诗读。于是我为每一首诗在校园里找一处归宿,渐次扩大到我居住的城市。城市于我便不再荒芜,到处都种着我读过的诗。

我这样晃荡了三年,要考大学了,父亲的话不能再作耳边风。但他奇怪这孩子想些什么,究竟给不出多少建议,只说要学点手艺。我也就恣意挑一门手艺,轻慢地做出人生第一次选择。我所愁的是,我要同我的城市说再见,而我的城里生长着我的诗。

L城晴光无限,袅袅的白云,苍烟缭绕的栋宇,还有老辣的海风。现在,我跌到人群中了。我憎恶笑闹着扑上身来的手艺,发狂似的甩开它,至于逃往何处是不相干的。我不大读诗,我读周围的人,稍稍迷恋上他们,因此有些不舍。但我急于关上这扇门,只好低眉苦笑,地扣紧了门栓。

我得到片刻的安闲,常常找个翠藤掩映的阶梯教室,坐上褪了妆毁了容的朱漆木椅,双脚镇在前排凳面上,读书或者做其他事。我无法忍受一两排内有人同坐,否则局促得像赤身露体,只能落荒而逃。我愿意远远看着一对情侣飘进来又飘出去,提了滚圆的大袋零食,一边看电影,一边交头耳语,只为品味他们身上俗艳的人间味。我能欣赏暖气管内的泠然相击之声。我会为了再听听布谷的啼鸣而在树影下等一刻钟。我爱在大雪天吃烤红薯。我能从生活的琐屑处体味最精妙的文章,并时时因小小的发现而狂喜,却不曾想到这种能力在现实中毫无用处。

我终于意识到这点——我要自谋生路了。除了被我拒之门外的手艺,我发现自己别无可投。我亲手把这神王迎进门来,能感到它庞大身躯悠然驾临时带起的阴风。我成了它麾下营营的小兵,不如此连吃饭都成问题。我想起我的故城,隐约觉得再不能回去沃灌播种,恐怕不久之后,她就要复归荒芜了。

沉浮于波澜不兴的人海之中,眼见一个个活人死人写写画画唱歌跳舞,我想随他们乘桴而去。可我不能。我明白自己仍是一蠢物。尽管我也学会了乘有轨电车,看霓虹灯和夕照,我的笔换不来一根羽毛,我太沉溺于微温的簇拥着的潮水。也许有一天,我漂到海岸边丹崖下,能同那里的陌生人相视一笑。但是现在,我在人海里,无法再幻想温柔的劫后余生。

我是自己的牺牲,割肉洒血铺就独行的路。